「從現在開始，換你來當我的老師。」

說完這句話後，坐我對面的學員用一副「蛤？」的表情，不可置信地看著我。

「對，你沒聽錯。換你來告訴我，在這個盤面下，你會怎麼走出下一步棋，以及下這步棋的理由是什麼。」

這樣的畫面，發生在某次一對一教學的課堂上。

看到這裡，也許你會有點疑問，覺得既然我身為老師，不是應該做好當老師的職責嗎，怎麼反過來要求學員當自己的老師呢？

請別誤會，我這麼做的目的當然不是出於偷懶，主要有兩個用意。

■1﹒我始終認為，判斷一個人到底有沒有學會，其中一個測試方法，就是觀察他能不能把剛剛聽進去的內容，在腦中重新拆解、重組，最後用自己的話說出來。

換句話說，如果你沒有辦法把剛聽到的知識轉譯成自己的語言，這基本上就可以證明，你還沒有真的理解剛剛聽過的內容。

■2﹒承接上面第1點的內容，身為一名業餘兼職的棋類老師，在指導別人的同時，我自己也透過「輸出」的方式做自我學習。

還記得有一次，我太太拿著她打的文章草稿給我看，並且問我對這份草稿有沒有什麼建議。

我拿過來看了一下，在完全沒有修改任何文字的前提下，只是按了幾個「Enter」鍵，給她的內容做了簡單的分段後，就把手機還給她。

她看了一眼，立刻抬頭問我：「為什麼感覺整篇文章突然變得好讀很多？」

我才順口跟她解釋，一般紙本文章和網路文章在呈現上有什麼差異，以及什麼樣的段落節奏，會更適合手機使用者閱讀。

講完之後才發現，原來過去閱讀寫作相關書籍，以及上過實體課程的我，早就在不知不覺中，把這些學過的概念內化為自己的一部分。

小時候，長輩和老師總是告誡我們，「好為人師」不是什麼好事。

直到長大以後我才發現，正確的「好人為師」，其實是一種極其高效的學習方式。



在理解為什麼“好人為師”是一個人取得爆發式成長的好方法之前，我們得先知道什麼是「解釋深度錯覺」（The Illusion of Explanatory Depth, 簡稱 IoED）。

「解釋深度錯覺」指的是，在日常生活中，我們對許多事物其實只有模糊印象，卻很容易誤以為自己已經理解了它的運作原理。

舉個例子，假設你每天都在騎腳踏車、拉拉鍊、沖馬桶，這種「使用上的流暢感」很容易讓你產生了一種錯覺，以為自己也掌握了它們的運作邏輯。

直到突然有人向你提問，請你將這些概念具體化為一步步的解釋時，才發現到自己其實無法清晰說明其原理為何。

換句話說，我們常常誤以為自己會用什麼工具或技巧，就等同於已經「懂了」那個東西，但事實並非如此。

還記得我讀高職時，從棋書上學來一個名為“八卦陣”的招法，就試著向同學們施展這一毒辣的防守妙招，在當時取得了將近100％的勝率。

但當同學問我為什麼會那樣下時，我卻回答不出個所以然來。

直到退伍後寫棋類主題部落格，開始有人留言諮詢指導事宜時，我才被迫面對一個殘酷的事實：我腦中對下棋有大量「可用的直覺」，卻缺乏「可轉移的理解」。

為了順利把自己腦中的知識有效轉移給想學的人，我便開始著手去梳理自己對棋理的研究，並將之轉化成一篇篇的文章呈現出來。

因為這個“想指導別人”的契機，讓原本只知道怎麼下的“八卦陣”，被我硬是整理成了【傳說中的五子棋神技，你以為高手都會用，但為什麼不常見？】這篇文章。

內容除了教你怎麼在實戰中使用以外，連它之所以對門外漢有效的原因、破解方法，以及為什麼在高強度競賽中不常見……等等，你都可以在這篇文章中快速地學到精髓。

這樣的經驗讓我發現，「好為人師」之所以強大的原因，除了「教學」會逼迫一個人直視自己的理解漏洞以外，也同時是粉碎前述「解釋深度錯覺」的最強武器。

由小說家Peter C. Brown和兩位華盛頓大學心理學教授Henry L. Roediger III和Mark A. McDaniel一起合著的【超牢記憶法】這本書裡面也提到，大多數人以為學習是「多看幾遍」，但書中用大量研究證明，逼自己「說出來」的學習效果，遠遠勝過反覆閱讀。



文章開頭提到的學員只是「聽」或「看」我講棋的時候，他是在進行辨識（Recognition）；但當我要求學員「教」我的時候，我是在強迫他進行重構（Reconstruction）。

學員本來的預期是「你是老師，你會負責把知識塞給我」（低能量模式）。

當角色互換，他感到了「社交威脅」，大腦瞬間分泌去甲腎上腺素，強制開機。

接著，他必須在短時間內把剛才零散的「辨識」碎片，拼湊成邏輯完整的「重構」語言。

在輸出的過程中，學員會突然「卡住」，那個「卡住」的地方，就是他原本以為懂、實際上卻是空白的「邏輯斷層」。

為了要把話說清楚，大腦必須強迫自己把零散的資訊片段串聯成一條因果鏈，才算得上是真正的「內化」。



自學自悟知其然，教人之後才能知其所以然。

溫故而知新，不如說給別人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