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菜粥、魚片粥、皮蛋瘦肉粥、豬肝紅棗粥……算是粥的派生,也是各人各口味的創意。這兒大米和水似乎就不是主打了,吊的是里面五顏六色材料的味,不過終歸還與粥脫不了干系。這好比是史婆婆參悟雪山劍法,自創了金烏一派——可好歹,人家還是天山派前掌門人白自在的老妻嘛。
大米的第三層境界叫泡飯。泡飯算是南方特有的稱謂,也是南方人常吃的早餐,通常是隔夜的冷飯加水稍加蒸煮而成,是對米一種較為偷懶的處理。《紅樓夢》四十九回里寶玉趕著到蘆雪亭擁爐作詩,在賈母處“只嚷餓了,連連催飯”,“寶玉等不得,只拿茶泡了一碗飯,就著野雞瓜子,忙忙地扒拉完了”,也算一種簡易的泡飯。(不過不知他拿的是什麼茶泡的飯,如是龍井碧螺春之類,恐怕茶香過于馥郁,會有喧賓奪主之感吧。但到底人家心里有事,吃什麼也是食不知味,也就罷了。)
話又說回來,泡飯要真做好也難,若說做飯和做粥是戀愛的境界,泡飯算是米和水的“再續前緣”,炖罐還是那個炖罐、火候還是那個火候,可都已不是痴兒心思,能那樣完全地融為一體了。飯宜軟、粥宜粘、泡飯宜清口。一碗好泡飯,端出來要飯粒酥而不爛,米湯濃而不濁,“我中有你我非你,你中有我你非我”,各自保持自己的神形。小時住在外婆家,吃的是大灶鐵鍋煮的飯,剩了圍著鍋沿往往有一層焦褐的鍋巴,晚上加了水做泡飯當夜宵,那一餐真是神來之筆啊。大灶火旺,飯粒往往烤到焦脆,再用熱水急火滾一陣,經了“水深火熱”的鍋巴泡飯一下就轟然綻放所有氣味,一種溫暖而親切的焦香,極妥帖平和地撫慰饑餓的腸胃。再看,湯淺黃且清,粒粒飯沉澱在鍋底,質地緊繃結實。入口,湯水極淡的焦苦里和著稻米的清香,飯粒略韌有咬勁又有水的甘冽。可惜現在連農村也鮮見土灶了,這份鍋巴泡飯也終成絕唱。
往泡飯里加肉加菜同煮的少些。一則泡飯做的時間短些,菜肉不易煮爛;二則口味上泡飯較之粥,終是性情剛烈些,能與之相諧的配料不多。不過杭州酒旗風的菜泡飯還是頗有可取之處,妙在菜色不掩湯色,湯味不蔽飯味。
再往上走就是米酒。米酒之境妙,妙在“似花還似非花”,明明是米煮成,偏又棄了米去;明明要好水釀制,偏又最怕有水味。從大米到米飯再到米酒,何止是“脫胎換骨”,分明是拋卻皮囊,求其神髓。米飯和水,加酒母在中調和,不借助任何外力,完全靠自身的作用,數月數年地磨合,直到米里所有精粹俱糅進了水中。入口甘飴綿厚,效力悠長,三五杯下口,何等醺醺然,何等陶陶然之境!
那年在湖南德夯游苗寨,在吉斗寨村民家里吃飯,大鍋的米飯,熱軟香糯;家釀的米酒,甘甜芳醇;就著酸菜——糯米發酵半個月後,用豬油加鹽煎到金黃,用鍋鏟拍平劃成五厘米見方的小塊上桌,外脆里軟,酸鮮爽口,帶微微的黏性。這一頓米飯米酒米菜,才真正叫功德圓滿,達無上境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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