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大米的境界
/ 一瘦千斤
大米的第一境叫大米。對大米最早的認識,不在“誰知盤中餐,粒粒皆辛苦”,而是街頭巷尾游戲時唱的童謠︰“蹲記(一下)伏記,拿來飼雞,看阿里只(哪只)小花公雞先飛起。飛得高,吃白米;飛得低,吃爛泥。” 我小時候屬于絕對憨厚的孩子,那時候說到大米,覺得就是和雞聯系在一起的,是裝在雞食盆里,泡了水,潔白地一粒粒的那種。直到有一天看到母親淘米入鍋,說要煮飯,才恍然大悟︰米是米,飯是飯,但米也可以是飯。
所以,大米的第二層境界叫飯。若劍走偏鋒,自成一家,就叫粥。李漁深諳粥飯之道,曾一言蔽之︰“粥水忌增,飯水忌減”,真是廚子的不二法門。煮飯或熬粥的過程,其實正和明代那首著名的民歌(《汴省時曲•鎖南枝》)一樣︰“傻俊角,我的哥!和塊黃泥兒捏咱兩個。捏一個兒你,捏一個兒我,捏的來一似活托;捏的來同在床上歇臥。將泥人兒摔破,著水兒重和過,再捏一個你,再捏一個我;哥哥身上也有妹妹,妹妹身上也有哥哥。”水和米,恰似戀愛的雙方,起初涇渭分明,文火慢煮,日漸狎昵,漸入佳境,直到水乳交融,米中有水,水中有米。若真在這個過程中增減水量,那正如好端端一段感情橫生枝節,融是能融在一起,但都已是心存芥蒂,必然不能和諧如前了。好的米飯,應該在色澤、軟硬、黏度、香氣上都達到一定的高度︰可鼻、可目、可口、可心(听起來有點像他的《芙蕖》,呵呵)。李漁是這方面最講究的行家之一︰這位老兄宴請賓客,“授意小婦,預設花露一盞,伺飯之初熟而澆之,澆之稍閉,拌勻而後入碗。”用的是什麼花露呢?——“露以薔薇、香櫞、桂花三種為上。”“與谷性之香相若,使人莫辨,故用之。”為吃一頓飯,還得先提純一次香精,真是精神可嘉。可惜我們現在的香水多是復合香,要什麼時候C.D.或Chanel出了光是以上三種花為配料提煉的香水,我們也不妨用來煮一次飯,且一定要大宴賓客,不達“食者詫為異種而訊之,不知其為尋常五谷也”的目的誓不罷休。不過已經有人試過在飯出鍋前加點另一種花——啤酒花,說是能讓飯松軟甜香,真是活學活用的好例子。我私底下認為最會做米飯的是湖南人,他們的瓦罐飯真是濕燥得當、清香宜口——關鍵在于瓦罐傳熱均勻且有微孔,能很好地保持米飯的濕度和熱度,算得是“工欲善其事,必先利其器”的真實寫照。
看梁實秋寫《粥》一文,梁母那一小薄銚兒生米淘淨慢煨的粥真要把我口水都饞出來了。我以前和梁實秋的觀點是一樣︰粥是生了病才喝的東西。但是“粘和、爛,而顆顆米粒是完整的,香”。要是有這樣一碗粥在我面前,山珍海味、滿漢全席,奈之我何?飯要煮,而粥靠熬。“熬”,一個蓄情閑對、含情脈脈、相濡以沫的過程,冬夜,淺藍的火苗舔著粥罐底,伴著細微的“咕嘟咕嘟”的聲音,罐面生起一道白色的水汽,何等溫馨一幅畫面!王蒙寫《堅硬的稀粥》,一家人為早飯爭執不休,兒子新派,動輒“西式早餐”。後來如願以償到了外企上班,可以日日“面包加牛奶”,還是回來乖乖喝粥吃油條,自己評注︰“老習慣改不掉啦。”在北京,我最喜歡的是一家叫“清粥小菜”的台灣粥館,熬得稀稀的白粥,微粘卻不糊口,自然的米香夾著溫潤的甜味,加幾味清淡的小菜,誰還記得中午剛吃的大餐!小時候喝白粥喜歡加豬油和醬油拌著吃,那種鮮甜,現在還仿佛縈繞在舌尖。那時還常常喝糖粥,賣早餐的常挑著賣,不吆喝,只用個小木槌子敲著,大桶里煮著普通的白粥,通常是已經熬了半宿的,似乎米粒都已融化在粥湯里,一毛錢一碗,熱氣騰騰盛了給你加好大一勺白糖,又燙又甜一路直到心里去。江南一帶兒歌︰“篤篤篤,賣糖粥,三斤胡桃四斤殼”,說的就是這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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